(一 )美丽的围头
刘白羽
我们穿过一堆堆瓦砾,走进福建海防最前线的围头村。这静静的残墙断壁、
炸倒的树木、烧焦的土壤,都在诉说从金门岛上送来的灾害。可是当我们转到村
中心广场时,我一怔,停住了脚步:
“怎么这儿有炮阵地?”
我的话刚出口,从四面八方看不到的地方,同时爆发出一阵又响亮、又尖锐
的姑娘们的笑声、叫喊声,……
随着这胜利的笑声,从这个小巷口,那个楼窗头,出现了一群扎着短辫、穿
着花衣衫、光着脚板、穿着木板鞋的姑娘。这时我才明白,原来那“炮阵地”是
青年们煞费苦心,用大竹筒和手推车做成的假的炮阵地。但是不管怎样,她们的
出现,就象海上突然射过来的晨光,一下把我们带进一个明朗、温暖的世界。这
时你才觉到那遍地的瓦砾,那透天的屋顶,那密密麻麻的弹坑,那墙垣上的弹痕
,只不过是围头村生活的表面现象,而真正的生活是火热的,是闪烁着青春光芒
的,是洋溢着笑声的。
可是,当你在这炮战最前线,为这样的笑声所鼓舞,所振奋时,你曾经考虑
过这笑声如此响亮的缘故吗?
还是在一九四九年,当全国人民以无比热忱迎接新中国诞生的时候,围头正
遭受着蒋帮血腥的轰炸。
让黄淑模这一个年轻的女民兵站出来,作她的血泪控诉吧!她披着短短的头
发、穿一件黄地兰格的衣衫,在她那双淡淡的短眉下,闪出坚定的目光。就是在
那阵轰炸中,她们这个村庄变成了火海。那时,她在火海中奔跑着、号叫着,寻
找自己的亲人,但是她从此却永远永远失去了她的亲爱的丈夫。血凝结在自己的
土地上,无数房屋变为废墟。在围头岂止这样一个黄淑模呢!我们要知道,这些
年来,围头经常遭受着炮击与骚扰。有一次,那是一九五五年的事了,渔船队在
海上捕了一天鱼,黄昏时,欢欢喜喜地从海上赶回来庆祝国庆节,可是一下撞上
水雷,轰隆一声爆炸,卷起了冲天的水浪。从此,有五个十分出色的渔民再也看
不见了。就这样,血,在围头变成永不熄灭的火花,在人们的心里变成了永不熄
灭的火花。今年夏天,激烈的炮战开始了,围头人早就盼望着的,这正义的惩罚
的一天开始了。难道还需要什么思索吗?黄淑模知道应该怎么办,她把自己的两
个亲生的儿女交托给撤退的人带走了。炮火撕裂夜空,炮火冲起浓烟,不过炮弹
可以炸出成堆的瓦砾,却炸不断人们战斗前进的脚步。
阳光在上升。我在围头支前指挥所里和围头的战斗者会晤了。
民兵队长洪祖提很年轻,吸着根纸烟,坐在一条木凳上,他那给海风吹得黑
黑的脸庞上,不时闪出温暖的笑意。就是他,屡次拿着枪,跳上船,扬起帆,向
激战的海洋上驶去。他在八级风骇人的巨浪中奋战过,他在敌人炮弹崩起的水柱
里颠簸过。他们日日夜夜守卫着海洋。而更多的人就直接奔上前沿的炮阵地,英
勇的妇女主任陈淑泉,带着一队人向上跑,正遇上敌人炮火袭来,她指挥着大伙
刚跳进战壕,原来停的地方已是一片火焰,可是黑烟还没散尽,她们又向前奔跑
了。
还是请炮兵部队上的同志来评价围头人吧!连的副指导员魏超在他的地下室
里告诉我:
“他们直接参加了炮战,我们打得快,他们就运得快,不管敌人炮火多么猛
烈,他们就是那样扛着炮弹在战壕里飞跑!……”
这就出现了战争中从来未有的新景象:围头人不仅是前线的支援者,而且成
为前线的战斗者,他们和炮兵一道,站在弥漫的硝烟中,把一颗颗炮弹打出去,
把一星星仇恨打出去。
在整个围头前线上,人们都在谈论着洪建才。这一个肩膀瘦削,眉清目秀的
十六岁少年,现在紧紧坐在洪祖提身旁。他已是一个非凡的战士,炮兵部队正在
给他评功。在激战中,他把一颗一颗大炮弹往上扛,全身汗水淋漓累得连脚都抬
不起来了。炮兵们劝他休息,他却说:“你们打吧!弹药我们保证。”他就扛起
炮弹又放脚飞跑。战斗间歇,他立刻就去擦拭炮弹,炮弹壳上沾一粒沙也会影响
发射的准确性啊!战斗接着又突然爆发,这一次来的更加凶猛,一瞬间,阵地上
弥漫起一片浓烟火雾。一种无法估计的勇力从洪建才心里发出,他一人扛起两颗
大炮弹往上跑。在最紧要关头上,有一个命令要传达,电话线却在这时忽然中断
了。连队的指挥员要求洪建才赶紧把一封信送去。炮长抱住了他的肩膀嘱咐:“
小洪!你沉住点!”他说:“你不放心吗?炮长!这种场面我见过了。”一转眼
就跑得不见影踪。后来,炮上有的同志负伤了,炮火怎能让它停止呢?洪建才立
刻冲上去代替了装填手。他就作为一个小炮手而直接参战了。
火热的炮阵地上,硝烟堵塞住喉咙,阳光晒透全身,人们心里烧着火,嗓子
冒着烟。发出去的炮弹还在狂啸,落下来的弹片正在纷飞,炮阵地上,人需要水
,火红的炮筒也得拿水冷却。这时,陈淑泉从围头村里挑着第一挑水奔上阵地,
吴秋红也紧跟着挑了担子上去,从此川流不息,在她们踏出的那一条道路上,尽
是挑水的行列。姑娘们挑着挑着,就放开嗓子唱起歌来。歌声震荡开来,是那样
嘹亮动听;它透过烟雾在飞翔:
秋风吹起,
海面浮着波浪,
心中想起一件事情,
那块哟!那块哟!
我们的领土还没完整,
我们的台湾还没解放,
………。
夜间,发怒的海风呼啸奔腾,夜空那样漆黑,连一颗星星也没有,陈淑泉和
吴秋红都跌倒在交通壕内,滚热的开水一下把腿烫伤。可是她俩谁也没出声,继
续往上挑水。
在最紧张时,连战士带民工,一天需要五百担水。在村里,黄淑模她们烧水
的烧水,做饭的做饭。就在我们谈话的这间屋的后面,就是当时的战地厨房。那
时炮火总在这周围爆炸,可是谁也没离开过自己的灶火。她们把水挑上阵地,就
把战士身上那被汗水和油垢渗透的衣衫拿下来,洗净晒干。黄昏到来,人们又把
村庄里、房屋头的石头,木料,运上阵地,抢修工事,来迎接第二天的战斗。围
头人就这样不停地战斗着。人们有时坐下来,往厨房的墙壁上一靠就睡熟了,不
知什么时候炮声把她们唤醒,她们就擦擦眼睛,又向阵地跑去。
这时,我不由得想起,那一天,在金井乡党委会里,党委书记石信炎同志讲
过的话:
“……在前线上真正表现出人民战争的特点。平时军队和人民的阶级友爱就
很深。地方上搞农田水利、工业开花,军队上的同志就参加积肥、深挖地,缺少
耕牛他们就赶来战马,没有运输力量就开来汽车。防洪斗争中,战士们自己冒着
大雨,把雨衣披在乡亲们身上,水坝决口,是他们拿自己的身子挡着洪流。所以
这一回支援前线的民工都激动地说:‘难道说我们的生命比战士们的生命还贵重
!’他们就在战火下面,拼着命抢救伤员,炮弹落下来,他们宁可用自己身子去
挡住炮火……。”
石书记一直在前线,现在就坐在我们身边。党的领导者在那急风骤雨的时刻
,象兄长一样带着这群青年战斗者。他自己病得发着高烧,也在淹着一尺深积水
的地下室里,守住电话,寸步不离。现在他默默地吸着烟,微笑着听那年轻人的
倾诉。
这一个细长身材,扎着两根粗粗发辫的吴佩霞谈起话来,声音清脆响亮。还
是头一次到海岸炮兵连去那天,我就在一个掩蔽部里认识了她。我想起来了,当
我把假炮当作真炮时,她也是躲在姑娘群中大笑的一个。后来,她还把我领到她
们宣传组那个小院里去,她们一群人刚刚扎完了风筝,就着台阶摆着一盆小干鱼
,一盆红辣椒在吃稀饭呢!这时她却十分庄重地跟我谈起她们的“政治攻势”来
了。她们常常背着枪到海滩上去,顺着风向金门岛上放风筝。她们是这个战线上
的能手、专家,她们巧妙地计算着风向、风速,使得风筝上的那包宣传品,恰好
在蒋军阵地上空飘落下来。你可不要小看从这些姑娘的手上放出的千百条线,蒋
军的头目们都很惧怕这挡不住、拦不牢,有时在白天、有时在黑夜,从天而降的
风筝。他们发现这边放风筝,就往海滩上撂炮弹,炮弹有的落在海水里,有的在
海滩上爆炸开来,吴佩霞和她的同伴就一下伏倒在地,一下又跃起身把风筝放上
天空,她说:“最多一次,我们放过三百九十多只”。风筝一只一只、一群一群
掠过宽阔的海洋上空。请看,在这个指挥所的墙报上就有诗为证:
东北风呼呼啸,
风筝飘到金门岛,
无声炮弹到处飞,
政治攻势逞英豪。
围头村里的老弱都撤退到金井乡后面去了。留下来的民兵队一面战斗,一面
生产。黎明,我来到围头村外。面前是一片灰暗的晨光,我却觉得朦胧中有很多
影子在动,仔细看时,原来在我的周围田地里,就有一群一群的青年人,有的包
着白头巾,有的扎着小辫,有的在挖红薯,有的在刨花生。让这丰腴的土地永不
间断地结出甘美的果实吧!任凭炮弹怎样爆炸与燃烧,田地总是绿盈盈的,人总
是笑盈盈的。特别振奋人心的,是最近在这前沿阵地上插起一面人民公社的大红
旗,它象太阳,把土地和人心照亮,特别是炼钢的火光红彻夜空,使得人们的干
劲更加高涨。围头人趁着夜半的月色,黎明的曙光,在紧张地劳动着。人们告诉
我:他们不但要耕耘土地,还要经营海洋,明年就将有四百八十多只渔船按装上
机器,下海捕鱼。
这时石信炎同志笑嘻嘻地告诉我:
“同志!你知道围头是个什么地方吗?你来听我们唱支歌!”
我注意观察着所有的青年人,这时他们的脸孔上泛着红光,眼里闪出无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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