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岸边
陈残云
冬天,珠江岸边的田野,还象春天一样,常绿的香蕉林、甘蔗林、荔枝园,和
各色各样的数不清的果树,都有着欣欣向荣的景象。
我走进一个盛产香蕉的村庄,就象走进一个美丽的公园似的。珠江江上吹来的
暖风,清新的香蕉气息,太阳蒸发着的菜花味儿,都使人深深地感到亲切可爱。
村子里很静,静得安详,静得有趣,鸡群和鸭群仿佛是它的主人。我走过一段
石砌的小路,没有碰见一个人,鸡鸭们在我的面前好象显得格外骄傲。
我不是这个村庄的陌生客人,我知道人们到哪儿去了。这两三个月来,由于人
民公社化的结果,村庄的变化真不寻常。老人和孩子都有自己的愉快而生动的生活
,能到地里干活的人都在田野上无忧无虑地劳动。这一来,村子里就出现一种不平
常的安静,我喜爱这种安静。
我带着喜悦的心情,沿着河边的青钢石路,继续往前走。突然,有一个声音呼
叫:“老陈,你又来啦。”我抬头一望,望见明婶站在食堂门前,眯着眼睛直向我
笑。
明婶是一个快活的人,挨近五十岁了,还有一点孩子气。她是无儿无女的寡妇
,十年前有个名字叫“傻嫂”,其实她并不傻,只因当初到广州当女佣,老板嫌她
粗手大脚,不懂得怎么侍候小少爷,便骂她“傻嫂”,跟着又把她撵走。以后她回
到村子里,依靠自己摸鱼捞虾,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解放以后,“傻嫂”这个不
大好听的名字,也和她的倒霉生活一同被人忘掉了。于是她变得特别乐观。
我走近她的面前,她朗声问:“你看我胖了还是瘦了?”
她的脸色油润润的,皱纹好象比从前减少了。我笑道:“你快变成胖婶啦。”
“一觉睡到大天亮,不胖才怪哩!”她很满意自己的生活,说着,就咭咭地笑
起来,引得她手上抱的胖娃娃也跟着她发笑。
我发觉她还背着一个孩子,我问:“你给托儿所带孩子?”在农业社的时候,
我总是在晒谷场上碰上她,没看见她背过孩子。
“是呀,队长说我当过保姆,又喜欢孩子,就挑我来哩。”从她的语气看来,
她对这份工作很有感情。“共产党真会办事情,什么木造什么船,什么人干什么活
,都挑得准准的。”
和我说话的时候,她不时露出母亲般的笑脸,逗孩子欢喜,她疼爱孩子的心情
,充分地流露在眼睛和笑意之间。但是,这种爱护孩子的方法,是太落后了。我说
:“你抱一个背一个,不是太苦么?”
“不苦。”她说。
“你不苦孩子也苦呀。”
她已经理解到我话里的意思了,便解释道:“我学过两个星期新道理,晓得新
规矩,可你不懂啦,当妈妈的就爱对孩子抱呀背呀的,要不,就嚷着孩子给作贱呢
。”
“托儿所跟妈妈们开过会,讲过新道理?”
“讲哩,我们所长是个伶俐姑娘,什么道理都懂。”她说,“就是有些人不通
。”
“有多少人不通?”我问。
“没算过,”她答道,“有人说,‘旧社会里穷人家日忙夜忙,孩子放在箩筐
里,拉屎呀,哭呀,都分不出手来抱他,真作贱呀。而今日子好,孩子有福分,进
了托儿所啦,就该多疼一下。’说来也是实话,作妈妈的,总想人家多疼疼孩子。
说着,她疼爱地亲一亲胖娃娃的脸颊。又道:“这小宝贝也真叫人疼……”然
后她很满足似地,“当婆婆的,孙子不离手,媳妇就高兴啦,我们也该当个好婆婆
。”
“你的新规矩就是这样么?”我笑起来,伸手去逗逗胖娃娃。
她没有回答,尽在笑。
这也难怪,人民公社化以后,村庄上出现了许多新鲜的事情,一下子就叫人没
有守旧思想,都把事情办得十全十美,这是不大可能的。但象明婶那样的人,把全
部感情寄托在孩子身上,结果,她一定会懂得“新规矩”,把孩子带得符合人们的
要求的—我想。
我想着,明婶转口说:“今晚你就在我们食堂吃顿饭吧。”
“我正想看看你们的食堂。”我顺声答道,随即和她进入食堂。
她一面走着,一面欢声叫:“老陈来参观我们的食堂啦,火头炳。”
叫做火头炳的人,名叫刘炳,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二十年前在香港当过火头
,人们就称他火头炳。以后回家耕种,村庄上每逢红白喜事,摆酒席的总爱请他作
厨子。他曾向我夸耀过,“红烧扣肉”是他的出色“名菜”。
他正在厨房里洗鱼,听到明婶的声音,便一阵风似地走出来,瘦长的脸颊堆着
笑意。他叫道:“嗨,老陈,你过新年再来,试一试我的红烧扣肉。”
“要紧的是饭热菜香,别老记着红烧扣肉。”我说。
刘炳自负似地说,“你问问他们--”
“没有好说的啦,他的饭又软又香,没有菜都啃得儿碗。”明婶象害怕我对火
头炳批评似的,连声赞美。
饭堂里还有几个带孩子的妇人,她们同声附和明婶的意见。
“连开水都是热的,你看。”明婶带我看看瓦缸里的开水。那瓦缸是用谷糠藏
着的,还冒着热气。她称赞他很会用心思,很关心社员的生活。
刘炳对妇女们的称赞,觉得很满意,不断地对我闪着快乐的眼光。他说了他的
养猪、种菜计划之后,带我在食堂周围走动。这原来是一间地主的闲屋,潮湿而阴
暗,但经过他的设计和带头苦干,样子已完全改观了,地面铺上了阶砖,墙壁开了
几个朝南的大窗,又刷上了洁白的灰粉,桌子摆得很整齐。他说,这都是用穷办法
搞出来的,不花什么钱。
“这象不象一个茶楼?”刘炳问。
“象呀,”明婶快嘴快舌地代替我回答。“往日我们这些穷婆子,一辈子上不
得茶楼,而今天上茶楼哪!”
“蔬菜缺不缺?”我问刘炳。
“不缺,鱼,虾,蚬肉,都有,就是缺猪肉。”刘炳说,“可过几个月猪就大
哩,那时,真要叫你吃顿红烧扣肉。”
明婶嘻嘻地笑,笑得象个天真的孩子。
“别只管放宽肚皮吃呀,要记得城里的工人。”我说着,和刘炳一起坐在横头
凳上。
这时候,有一个老头走进来。他叫刘二公,六十多岁了,身体还象牛一般硬朗
。刚剃过头,脑袋和下巴都刮得光光的,穿了一套深灰色的新衣服,很神气。
“二公,你真象作新郎哥呵!”明婶调皮地和二公开玩笑。
“嘘,傻嫂,记起从前,你就没那么快活呢。”二公咧着带笑的嘴唇,有意挖
苦明婶一下。
明婶说:“你从前不也是破破烂烂的,几时看见你穿过新衣?”
“嗯!”二公楞住了。在我的面前坐了下来,低头卷着切烟。
我问:“二公,你进了敬老院吧?”
“不,我不进,”二公似乎有点生气,“我还能干活,跟年青人比手脚,我输
不了,为什么要叫我吃闲饭?”
我说:“老人家享个晚福嘛。”
“叫我不干活,才苦呢,”二公频频摇着脑袋,“还说享福!”
明婶插嘴道:“他的工资不低呢,八八六元四,每月有六元四,还有奖励……
“他是种香蕉的老手,香蕉留芽,留得很准。”刘炳对二公夸奖一下,“我们
村里没几个,老宝贝啦。”
二公听刘炳这么一说,满心高兴。接着,他得意地谈述着香蕉经,他象一般老
人家一样,很喜欢讲话,不管人家爱听不爱听,总是醉心地讲下去。古丁呀,龙牙
呀,青皮仔呀,“苏联蕉”呀,各种香蕉类型的生长季节,管理方法,和吃起来是
什么味道,如何吃法,都说了一大套。我不知道香蕉中有那么多的学问和道理,听
得津津有味。二公唯恐我不懂得什么叫“苏联香蕉”,着重给我解释了一下。其实
这一点,我早懂了,这一带村庄,盛产着出口苏联的香蕉,农民们由于对苏联老大
哥的敬爱,就把香蕉和苏联连在一起,名为“苏联香蕉”。
刘二公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专家,在谈话中,他的眼珠闪动着快乐的光采,他
对香蕉有着深厚的感情。
但明婶对他絮絮不休的谈话,感到很不耐烦,她把背着的孩子解了下来,坐在
椅子上,打了一个长呵欠。挑剔道:“讲来讲去都是老套,没新的……”
“我的小孙儿就要作新朗哥啦,这新不新?”刘二公粗声地大笑起来。
刘炳道:“这是你家里的事,算什么?”
“好,谈公家的,”二公很爽朗,好象觉得自己有讲不完的新事。“明年我们
的香蕉改双株留种——双株留种就是密植,是条增产门径,我不保守,很通,很通
!这算是新的吧?”他望着刘炳,露出一种亲热的追问的神态,“你——火头炳,
你有什么新的?”
明婶抢嘴道:“他等猪养大了,请老陈吃红烧扣肉。”
“那你傻嫂子,就只会背娃娃罗。”二公对明婶嘲笑似地说。
“不,”明婶扭动着脖子,“你老头都不保守,我会保守?看我明天就有个新
规矩—”
明婶的语气有点象吵架,引得旁边的妇女们都笑起来,二公和刘炳也跟着发笑
“别以为我背背孩子是清闲的,”明婶不知别人为什么发笑,声音照样拉得很
响,“小宝贝很娇,动不动就哭,操心得很呵!”
二公说:“谁不操心?”
“是呀,大家都在为公家的事情操心,”刘炳敛住了脸上的笑容,象开会发言
似的,“吃饭、医病,念书,剃头,都是公家的,日子过得安安乐乐,谁不为公家
的事操心,就不象个人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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