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教学上的古与今
白寿彝
“红旗”第十期发表了翦伯赞同志的“目前历史教学中的几个问题”后,我约
了北京师范大学的十几位同志对这篇文章交换了意见。我们对于古与今的问题谈得
多些,现在想专谈这个问题。
一 社会发展规律的阐明
古与今的问题中心是古为今用问题。这里所说的“古”,实际上就是指历史知
识;古代史是“古”,中世史是“古”,近代、现代史在这里也还可以说是“古”
。“今”是指现实政治、现实生活。这和课程安排上所说的古今,所指不同。在课
程安排上,“古”可以指古代、中世史,“今”可以指近代、现代史;也可以把“
古”的范围更放大些,“今”的范围更缩小些。“古”和“今”本是相对的,并没
有一条截然的鸿沟。“古”“今”所指可以不同,“古”“今”的语意并没有改变
古为今用,在最本质的问题上,已经解决了。没有解决的,是我们对这些结论
的认识和我们的实践问题。
古为今用,首先是要阐明社会发展规律。对古代、中世史如此,对近代、现代
史也是如此。对中国史如此,对外国史也是如此。
列宁在阐述历史唯物主义的贡献的时候,曾指出先前一切历史理论的两个主要
缺点。一个是它们至多考察了人们历史活动的思想动机,却“没有捉摸到社会关系
体系发展中的客观规律性,没有认定物质生产发展程度是这种关系的根源”。另一
个是它们“恰巧没有包括到人民群众的行动”。列宁说,历史唯物主义消灭了这两
个主要缺点,并“指出了用科学态度研究历史,即将历史当作一个虽然十分复杂,
十分矛盾,但终究是有规律的统一过程来研究的途径。”①
毛泽东同志在“实践论”中指出:“在很长的历史时期内,大家对于社会的历
史只能限于片面的了解,这一方面是由于剥削阶级的偏见经常歪曲社会的历史,另
方面,则由于生产规模的狭小,限制了人们的眼界。人们能够对于社会历史的发展
作全面的历史的了解,把对于社会的认识变成了科学,这只是到了伴随巨大生产力
——大工业而出现近代无产阶级的时候,这就是马克思主义的科学。”①
能不能全面地认识社会发展规律,是无产阶级史学和剥削阶级史学的根本分歧
点。只有以马克思主义科学武装起来了的无产阶级,才有可能认识社会发展规律,
从而解释世界,并且,“拿了这种对于客观规律性的认识去能动地改造世界”②。
苏联的经验,各人民民主国家的经验和中国的经验,都雄辩地证明了这一点。
历史上一切没落的、腐朽的统治阶级,都害怕自己的死亡,一说到社会发展规
律,就好象看到了已经掘好了等待自己的坟墓,又惊慌,又仇恨。剥削阶级文人想
出各种花样来否认客观规律。“五四”以来,胡适打着整理国故的幌子宣扬实验主
义、奴才主义和投降主义;梁启超吹嘘“中国文明”及中国封建文化和西洋资产阶
级文化的化合;傅斯年公然武断史学即史料学;钱穆颂扬封建道德和封建统治秩序
。他们都无非各为自己所代表的阶级祝福,想用否认客观规律的办法来为垂死的阶
级添筹晋寿。在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陶希圣对中国社会史的分期,在很短的
时间内可以有几种说法,用意不过是在妄图暗示:社会发展阶段并没有客观的标准
,因而社会发展规律是不存在的。同时,托派分子歪曲社会发展规律,把中国封建
社会说成是前资本主义社会,把当时的中国说成是资本主义时代,也无非是为了反
对中国共产党领导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他们的意思是说:既然封建社会早已不存
在,就没有反封建的根据了;既然当时的中国是资本主义时代,就不是半殖民地了
,反帝国主义的根据也就不存在了。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什么“人文史观
”出来了,“文化形态史观”出来了,都是把自己装扮成科学来反对真的历史科学
,装扮成发现了一种历史规律的样子来反对客观存在的历史规律。他们的用意也无
非是无耻地颂扬封建买办的法西斯统治。
反动文人也何尝不要古为今用。他们在这个问题上和我们根本的不同就在于:
第一,他们是要古的糟粕、古的假象以及他们对古的编造,为他们的今——反动阶
级的利益——辩护,给自己的反动面貌搽粉。我们是要透过古的假象,辨析是非,
揭露历史发展规律,指出新生力量必然胜利,腐朽力量必然死亡。第二,他们不敢
昌言古为今用。胡适的整理国故和傅斯年以史料为史学,却恰巧就是以为古而古的
装模作样来进行其反对马克思主义的活动。(当然,目前少数还有厚古薄今的意识
的教师,一般是思想认识问题,和胡适等不同。)与之相反,我们是积极提倡古为
今用,从而阐明社会发展规律,发扬马克思主义的战斗精神。
我们在讨论历史教学问题的时候,一般地是知道注意社会发展规律的。但在说
到古为今用的时候,触及到社会发展规律的时候倒少了。也许有人认为,阐明社会
发展规律已是历史教师的常识,用不着再说了。如果真有这种看法,这是不对的。
阐明社会发展规律,对于历史教师说,具有头等的深刻意义。不是怕说的太多,而
是怕说的太少。认为不需要再说了的同志,就说明他把这件事情的意义了解得很不
够。我们不是每天都是要吃两三顿饭吗,还有什么事情比吃饭更熟悉更平常的呢?
但我们并不认为,吃饭的事情可以不说了。为什么?这因为我们日常生活很需要它
,不能离开它。一个历史教师对于阐明历史发展规律的要求,难道不应该这样吗?
为什么不要经常地谈谈呢?
阐明社会发展规律的工作并不是轻而易举的工作。现在我们对中外历史上很多
问题说不清楚,对国内各种资产阶级史学观点的批判还没有系统地进行,对国外资
产阶级史学还没有怎样交锋,这都说明我们的工作远远跟不上需要。恩格斯说的好
:“口头上承认这个思想是一回事,而把这个思想运用于每一个别场合和每一具体
研究领域,却是另一回事。”①我们不要说“在每一个别场合和每一具体研究领域
”内都能阐明社会发展规律了,就是对于中国史上的一些重大问题,我们也还没有
得到很好的解决。
近年,我国史学界曾经讨论过的问题,如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应如何划限的问
题,封建社会的分期问题,近代史的分期问题,封建土地制度问题,资本主义萌芽
问题,汉民族形成问题,太平天国革命性质问题,都是比较重大的问题。这些问题
的适当解决是有利于阐明中国历史发展的规律的,但我们还没有都作出适当的结论
。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如何划限,郭沫若同志在一九二八年所作的“中国社会之历
史的发展阶段”一文中,就已经提出了他的看法。后来他又一再修改补充。现在有
一部分同志同意他的看法,但如何尽可能地利用大量材料并从有关的各个方面的历
史来阐发这个看法,也还是有待于艰苦的工作的。
毛泽东同志在他的著作中提出过不少的历史问题,并且也有不少的原则性指示
。我们历史教师对这些问题,不是了解得不够,就是研究得不够。比如毛泽东同志
说:“在农民群众方面,几千年来都是个体经济,一家一户就是一个生产单位,这
种分散的个体生产,就是封建统治的经济基础,而使农民自己陷于永远的穷苦。”
②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指示。从历史上阐明农民个体经济是封建统治的经济基础,阐
明个体经济使农民自己陷于永远的穷苦,这就阐明了解放以前中国社会发展基本规
律的一个重要部分,可以增进对农业集体化的深刻的了解,有益于集体主义的思想
教育。这是一个有丰富科学意义的,也是有丰富现实意义的工作。但一直到现在,
在我们历史著作中,体现这一指示的精神的,似乎还不多。又比如,毛泽东同志说
:“这四种权力——政权、族权、神权、夫权,代表了全部封建宗法的思想和制度
,是束缚中国人民特别是农民的四条极大的绳索。”如何从经济基础上阐明这四种
权力产生、发展的直接间接的根源,阐明它们在封建社会史上所起的作用、在封建
社会的不同阶段上所起的作用,也是有巨大的科学意义和现实意义的工作。尽管我
们的国家已进入社会主义建设时期,但悠久的历史所遗留下来的旧影响,不是一下
子就可以完全消灭的。从历史上作有关“四权”的阐述工作,是有助于提高人们的
思想认识的。显然我们史学界对于这一工作,也是作得很不够的。在“中国革命和
中国共产党”和“新民主主义论”里提到的历史问题就更多了。有待于我们工作的
,不是没有,而是太多了。
在马克思、列宁的著作里,有不少关于东方的理论。这是我们应该学习的,虽
然其中有一部分不一定符合中国的情况。如何学习这些理论并运用于中国历史的阐
明,也还是有待于开辟的工作。
由于我们历史教师中的大多数,对马克思主义理论还是小学生,许多历史问题
还不能很快地得到解决,并没有什么奇怪。只有我们踏实地努力,问题总是会一步
一步解决的。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千万不要认为阐明社会发展规律的工作已经不算
什么了。我们要古为今用,首先还是要抓社会发展规律。
二 “历史的必然性与个别历史人物的问题”
伯赞同志的文章用了相当多的篇幅,论述历史的必然性与个别历史人物的问题
。这和我们现在所正在讨论的问题,是有关的。这里说说我们的意见。
伯赞同志说:“历史发展的必然性,是通过无数偶然事件实现出来的。”这话
是对的。但他在下面说的一大片话并没有继续把这句话加以发挥。有的同志认为,
伯赞同志在下面说的许多话,很易使人感到:历史必然性和个别历史人物的作用是
对立的。如他说:“如果把任何历史事件都说成是和个别历史人物的活动没有任何
关系,而简单地归结为历史必然性的结果,或者用历史必然性解释一切历史问题,
那就正象恩格斯所说的:‘把理论应用于任何历史时期,就会比演算一个最简单的
一次方程式更为容易了。’”把任何历史事件都说成是和个别历史人物的活动没有
任何关系,肯定地说,是不对的。但为什么不可以把历史事件归结为历史必然性的
结果呢?用历史必然性机械地往历史问题上硬套的办法当然是不对的,但如通过繁
杂关系(如果存在的话)的分析而得出历史必然性的结论,又为什么不可以呢?
我们认为,关于历史的必然性和个别历史人物的作用问题,恩格斯在另外一个
地方,已说得很清楚了。他说社会发展史和自然界发展史有一个根本不同,这就是
在自然界起作用的是自然物,而“在社会历史领域内起作用的,则是人,而人是赋
有意识的、经过深思熟虑而行动或受因热情驱使而行动、并且抱有一定目的的。”
但是这个差别“丝毫不能改变历史进程服从内在的一般规律这一事实。”他说:“
整个说来,在历史现象领域内同样也是偶然性在支配着。不过凡表面上看去是偶然
性在起作用的地方,其实这种偶然性本身始终是服从于内部的隐藏着的规律的。全
部问题就在于发现这种规律。”①这可见,社会毕竟是人的社会,没有人们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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