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的继承和新的探索
(一九五九年五月在一个座谈会上的讲话)
陈伯达
在去年科学规划会议上,我讲过厚今薄古的问题,引起了一些讨论。有的文章
写得很好,比如郭沫若同志、范文澜同志的文章就写得很好,比我讲的要好。但是
,也有人对厚今薄古这个提法作了错误的理解,在思想上有点混乱。例如,有人曾
经认为提倡厚今薄古,就可以对历史遗产、文化遗产采取粗暴的态度,这就完全不
符合我们原来的意思了。
要不要接受历史遗产、文化遗产的问题,对我们马克思主义者说来,是在原则
上早已解决了的。大家都知道,马克思主义的三个来源就是:英国的政治经济学、
德国的古典哲学和法国的社会主义。列宁在“马克思主义底三个来源与三个组成部
分”那篇文章中,就讲得很清楚。他说:“马克思主义里绝没有与‘宗派主义’相
似的东西,它绝不是离开世界文明发展大道而产生的偏狭顽固的学说。恰巧相反,
马克思的全部天才正在于他回答了人类先进思想已经提出的种种问题。他的学说的
产生正是哲学、政治经济学和社会主义的最伟大代表的学说的直接继续。”(“列
宁全集”第19卷,第1页)马克思主义是伟大创造性的科学,但这个伟大创造性
的科学是有所继承的,并不是凭空而来的。
十月革命后,有一些人,以波格丹诺夫、卢那卡尔斯基为代表,他们主张抛弃
文化遗产,企图建立一种所谓“纯粹无产阶级文化”。列宁在他起草的“论无产阶
级文化”文件中,严厉地批评了这种错误观点。在“青年团的任务”讲话中,列宁
也讲过这个问题。他说:“无产阶级文化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那些自命
为无产阶级文化专家的人杜撰出来的。这完全是胡说。无产阶级文化应当是人类在
资本主义社会、地主社会和官僚社会压迫下创造出来的全部知识发展的必然结果。
”(“列宁全集”第31卷,第254页)可见,在无产阶级当权以后,接受文化
遗产,依然是无产阶级的重要任务,那种否定人类过去一切有价值成就的想法和做
法,都是很有害的。
在接受历史遗产这一个问题上,毛泽东同志对于我们中国共产党员,同样作过
很明确的指示。他在一九三八年党的六届六中全会上关于学习问题的一段讲话中说
过:“学习我们的历史遗产,用马克思主义的方法给以批判的总结,是我们学习的
另一任务。我们这个民族有数千年的历史,有它的特点,有它的许多珍贵品。对于
这些,我们还是小学生。今天的中国是历史的中国的一个发展;我们是马克思主义
的历史主义者,我们不应当割断历史。从孔夫子到孙中山,我们应当给以总结,承
继这一份珍贵的遗产。这对于指导当前的伟大的运动,是有重要的帮助的。”(“
毛泽东选集”第2卷,第522页)中国马克思主义者对待历史遗产、文化遗产的
态度,这里说得再明白不过了。而且,毛泽东同志在二十年前所提出的这个任务,
对于目前的学术界来说,也还没有过时。
正如俗语所说,“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既然要继承历史上一切有价值
的东西,要对历史遗产给以总结,为什么我们又提出“厚今薄古”的问题?而且在
我国学术界中,关于现实问题的研究工作,已经出现一些活泼的气象,在这样的时
候提出厚今薄古的问题,是不是必要呢?
我想,厚今薄古问题的提出还是有道理的。道理何在呢?道理就是象上一次说
过的,在我们的学术界和文化教育界中,有一种厚古薄今的偏向,而且在继承历史
遗产的问题上,实际上存在着不同的见解:一种是马克思主义的,另一种是非马克
思主义的。
所谓“厚今薄古”,不是别的,就是我们在学术上、文化上的工作,必须有创
造性的活动,敢于打破老传统的束缚。百多年来一些启蒙人物曾经先后提出过这样
的思想。谭嗣同关于“冲决网罗”的口号,吴虞关于“打倒孔家店”的口号,目的
都是要求人们从老传统观念的束缚下解放出来,追求新的知识。前人和我们的区别
是什么呢?区别在于:以前那一批人是用资产阶级的世界观去看待这个问题,而我
们看待这个问题,则要用无产阶级的世界观。
中国资产阶级世界观的局限性以及他们对于反帝反封建斗争的软弱性,使得过
去那些启蒙人物不能彻底地、历史地解决古今的关系,还更缺乏在学术上的真正的
独创。他们没有能力对于古代的思想和文化进行科学的分析和批判。在他们那里,
或者企图调和古今,托古改制,对过去的批判,限在皮毛方面,而且仅仅采取温和
的态度,否认社会事物新陈代谢的斗争;或者有时站在这一个片面的极端,有时又
站在那一个片面的极端,把古今都绝对化,认为古代的一切事物都绝对地坏,资产
阶级的一切事物都绝对地好,而其中许多人在作了一阵叫喊之后,又回过去,只埋
头在旧书堆里面去寻求知识。总之,他们的方法,是折衷主义或者绝对片面性。
无产阶级的世界观,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世界观,打破了资产阶级世界观的局限
性。按照列宁的说法,马克思主义的唯物辩证法,是“最完整深刻而无片面性弊病
的关于发展的学说”(“列宁全集”第19卷,第2页)。无产阶级用这样的世界
观去观察自然界发展的历史和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中国无产阶级在这个世界观的
指导下,对于旧社会进行了最彻底的批判,揭起了两次社会革命的大旗,鼓舞了全
民的觉醒,结果造成了几千年来伟大变化的新局面,而在中国地面上基本上结束“
人类社会的前史”。就学术界、文化界来说,远在全国解放之前,已经被这个世界
观改变了面貌。无产阶级的解放,形成了全民精神的解放。在全国解放以后,这个
世界观正在促使学术界、文化界的百家争鸣和百花齐放,而将为我国的学术界、文
化界,带来空前未有的繁荣和跃进。中国人民在两次社会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中取
得的伟大胜利,已经反映而且必然将继续更全面、更深刻地反映在学术界、文化界
的战线上。新的伟大时代,需要一批又一批的灿烂的群星,需要许许多多新的多才
多艺的人物,需要新的大学问。这种新的学问,不是孔子老子的学问,不是程子朱
子的学问,不是顾炎武戴震的学问,不是康有为梁启超的学问,而必须是超轶中国
一切前人所达到过的各种成就的学问,必须是在无产阶级世界观的指导下的理论和
实际相结合的学问。
正如毛泽东同志所说,我们的革命和社会主义制度,要求迅速改变旧中国经济
贫穷和学术空白的面貌。这种学术的空白,难道仅仅依靠在故纸堆里面寻章摘句,
就能够填补吗?难道仅仅依靠我们历史上那些旧知识,就能够填补吗?当然不是这
样。旧的资料,旧的知识,不论是经济的,政治的,哲学的,文学的,艺术的,对
于我们发展新的学术和文化,有各种不同的用处。但是,我们决不能采取抱残守阙
的态度来对待这些材料,而是要利用这些材料“推陈出新”,作为新的学问的养料
。我看到有些人的文章引用了恩格斯以下一段话:“每一时代的哲学作为一个特殊
的分工部门,都具有由它那些先驱者传授给它,而它便由以出发的一定思想资料作
为前提。”(给史密特的信,一八九0年十月二十七日。“马克思恩格斯文选”两
卷集第2卷,第495—496页)恩格斯的这段话当然是对的。不知道这一点,
就不能算是马克思主义者。但是,有人在记起恩格斯上述这段话时,却又忽视恩格
斯以下的另一段话:“每一时代的理论的思维(我们这一时代的理论的思维也是如
此)都是一种历史的产物,在不同的时代具有非常不同的形式,并且具有非常不同
的内容。”(“反杜林论”旧序,“自然辩证法”,1955年人民出版社版,第
23页)恩格斯的这段话当然又是对的。不知道这一点,更不能算是马克思主义者
对于我们马克思主义者来说,不但要用无产阶级的世界观去整理大量的旧材料
,旧知识,加以科学的、历史的新概括;而且更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要在各种学
术领域,各种文化领域,用无产阶级的世界观继续不断地去掌握和整理大量的新材
料,经过周密的、系统的研究,提出新的问题,作出新的概括。
掌握古代的材料,古代的知识,这是一回事;从古代思想的圈子摆脱出来,从
资产阶级世界观局限的范围摆脱出来,开拓学术文化的新领域,大踏步地把学术文
化推向发展的新阶段,这又是一回事。对于后一件事来说,古代的材料,古代的知
识,可以作为启发,作为借鉴,并且,由于无产阶级世界观光芒的照耀,在一定场
合,象中国一句老话所说的,也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但是,一般说来,我们主
要地还是得依靠新时代给我们提供的日益众多的新材料,新经验,来扩大我们的眼
界,探索和揭露前人不能发现的世界和社会的秘密。同时,这也决不是单凭本国已
有的历史成果就能济事。我们必须在研究世界一切已经达到的伟大成果的基础上,
来从事我们学术文化的革命工作。象那种故步自封、坐井观天的“国粹主义”,在
这里是不能立足的。
苏联科学文化的伟大的创造性成就,是我们的榜样。解放了的中国人,为了尽
快地建设自己的新国家,对于新知识的追求,如饥如渴。从大家努力向苏联学习这
一件事,也可以说明这点。
我们国家有很悠久的文化,这是幸事,但是,如果对待不当,又是不幸事。浩
如烟海的历代文献,越来越多地被发现的古文物,这些有吸引人的一定魅力。当然
,对于这些,我们现代和后代的人民需要付出一定的力量加以研究、整理和总结,
以便对新时代的一切创造性的活动提供有益的援助。但是,如果钻进去的人过多,
特别是钻进去而不知道跑出来的人过多,成为一种流行的学风,这就成为问题了,
这就不妥当了,这就不好了。
资产阶级制度被社会主义革命推翻了,可是,资产阶级的学风和习惯还残存下
来。在历史研究的问题上,这种影响格外明显。
毫无疑问,在整个学术文化领域中,应该有各种专门的工作。单从社会科学来
说吧,一部分人可以着重研究现状,一部分人可以着重研究过去;一部分人可以着
重从事理论性的探索,一部分人可以着重从事资料的搜集,文献的整理,工具的准
备,外国著作和古代著作的翻译,名物的考据,版本的校勘。我们的学术文化工作
是多方面的,是很复杂的,当然不能要求人人都做同类的工作。大家知道,在所有
这些方面,我们都有一些人在做,并且有一些工作进行得不坏,作了有价值的贡献
。问题是现在学术界中有些风气是否完全适合于学术文化工作向前发展的利益,是
否完全适合于进行理论性、创造性活动的利益,也就是说,是否完全适合于新时代
的、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利益。
有些人说:要接受历史遗产、文化遗产吗,很好,我们就是拥有历史遗产、文
化遗产的人,你们就照我这个样子办吧。这些人在旧书堆里钻来钻去,往往对一些
并不重要的事,甚至一个简单的字,也不必要地、不相适应地用了很多时间去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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